第105章 淮北降了!
张平听着李子恒那看似冷静实则字字诛心的话语,看着眼前那几十支黑洞洞,随时可能喷出致命火光的枪口,又扫了一眼身后崩塌的城门和城外越来越近的钢铁轰鸣。
他胸中那股被愚忠和愤怒支撑着的气,仿佛漏了一个口子,剧烈地起伏着,却无法再像刚才那样喷薄而出。
他明白,李子恒说的是事实。他拿不下这两人,强行火并,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白白便宜了城外的楚雄。
然而,让他就此放弃原则,同流合污,却是万万不能!
他缓缓放下了些微抬起的枪口,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妥协的口吻:“李子恒,赵小军,你们想弃城而逃,下官……无话可说。
兵败如山倒,各自寻条生路,也算人之常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寒芒爆射,枪口虽低垂,但握枪的手却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枪柄捏碎:“但是!你们若想打着投降楚贼的算盘,用淮北城、用朝廷的疆土、用我淮德乃至河东、山阳无数将士百姓的身家性命,去换取你们自己的苟活和富贵……”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就休怪张平不讲同僚之谊!今日,就在这淮北城头,咱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着出去做那万人唾骂的卖国贼!我张平,说到做到!”
这已是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警告。弃逃可以,投降绝不行!
这是张平身为大夏武状元、淮德节度使,最后的坚持。
赵小军被张平这副“鱼死网破”的模样,惊得心头又是一跳,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恐惧、算计和不甘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刚刚在极度惊恐中,确实只想着投降保命。但张平“弃城而逃”的提议,却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些。
逃?往哪逃?
他赵小军是河东总督,老巢在河东。
就算今日能侥幸从淮北脱身,逃回河东,难道楚雄那杀神就会放过河东了吗?
看看淮德的下场!那恐怖的远程火炮,那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车,还有那些沉默悍勇、装备精良的楚军……河东的城墙,能比淮北坚固多少?
河东的兵,能比孙寿亭、周沫的精锐更强?
逃回河东,不过是把死亡推迟一段时间罢了!
而且,弃城而逃,损兵折将,丢失疆土,回到朝廷也是死路一条!
那个坐在龙椅上、早已被各地节度使架空、只知贪图享乐的皇帝,可不会念他赵小军昔日功劳!
一个更加“明智”、也更符合他本性的念头,迅速取代了简单的恐惧,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投降,不仅仅是保命,更是……投资!是改换门庭,是良禽择木而栖!
楚雄势大,兵锋之盛,前所未见。其人所图,恐怕绝非区区淮德一省。
观其行事,虽狠辣果决,却并非滥杀之人。
若是自己主动献上河东省……这份“投名状”够不够大?够不够有诚意?
赵小军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掺杂着野心和侥幸的兴奋。如果楚雄接受投降,甚至能让自己继续当这个河东总督,那岂不是比逃亡或者战死强上千百倍?
就算不能再当总督,以献土之功,混个富家翁,安度余生,总比死了强吧?
所谓良臣择主而侍,大夏气数已尽,他赵小军何必为这艘破船陪葬?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倒了所有对朝廷的愧疚和对投降的羞耻感。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子恒,从对方那同样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中,他看到了相似的念头!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已心照不宣。
赵小军再看向张平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愤怒,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劝解:
“张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鱼死网破,对谁有好处?
你我同朝为官,共事一场,难道真要在这城楼上拼个你死我活,让楚贼看笑话?”
他顿了顿,见张平只是冷冷盯着他,不为所动,便继续“推心置腹”道:“张兄忠义,赵某佩服。
可忠义,也要看对谁,值不值。
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
皇上……唉,沉迷酒色,宠信奸佞,朝政腐败,民不聊生。
各地节度使,哪个不是拥兵自重,阳奉阴违?这样的大夏,还值得你我效死吗?”
“楚雄虽然出身不高,然其练兵有方,麾下兵精粮足,器械犀利,更兼胸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
此乃乱世之雄主!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
张兄一身本事,何必为这行将就木的朝廷殉葬?不如……”
“闭嘴!”张平猛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厌恶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赵小军!我原以为你只是贪生怕死,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
竟敢在此诋毁朝廷,妄议圣上,还为那逆贼张目?你……你简直枉读圣贤书,愧对身上这身官袍!”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因理智而稍缓的杀意再次升腾,几乎忍不住要抬枪射击。但他知道,一旦开枪,就是混战,就是同归于尽。
李子恒此时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句句敲在张平的软肋上:“张兄,赵兄所言,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辈为官,上要为君分忧,下要保境安民。
如今淮德已不可守,难道真要拉着全城军民,为那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陪葬吗?
楚雄要的是城池土地,并非非要赶尽杀绝。主动归顺,或可保全城中百姓性命,士卒也能有条活路。
负隅顽抗,除了让淮北化为焦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之外,又有何益?
张兄,你是淮德父母官,难道就忍心看着淮北生灵涂炭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以“良禽择木”诱惑,一个以“保境安民”施压。
两人默契地将张平架在了“愚忠误国”、“不顾百姓”的道德火上炙烤。
张平脸色变幻,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李子恒最后那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某处。
他可以为自己殉国,但拉着全城百姓一起死……作为父母官,他并非毫无触动。
然而,投降楚雄这个“叛逆”,这个认知又与他毕生信仰激烈冲突。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三方对峙愈发微妙紧绷之际。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已经到了城门缺口处!
履带碾压碎石的刺耳噪音仿佛近在耳边!
一道粗长的、令人心悸的炮管阴影,已经从弥漫的烟尘中缓缓探出,指向了门楼的方向!
就在那狰狞的炮管阴影彻底穿透烟尘,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已经映入门楼众人瞳孔的刹那,张平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残缺的垛口,投向了淮北城内。
映入眼帘的,是四处奔逃、哭爹喊娘的溃兵,是惊慌失措、扶老携幼涌向街巷深处的百姓,是升腾的烟火和弥漫的绝望。
孩童的啼哭,妇孺的哀告,老人浑浊眼中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这些声音和画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那早已在忠义与现实间剧烈摇摆的内心天平。
他可以为自己坚守的“忠义”殉葬,可以带着不甘与愤怒战死在这门楼之上。
但,他是淮德节度使,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父母官。
城下是数十万淮北军民,是无数个家庭。楚雄的火炮和那钢铁怪物一旦进城,在可能的巷战和清洗中,这些无辜百姓会遭受怎样的劫难?
李子恒那句“让淮北生灵涂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我张平……可以死,但不能让全城百姓为我那虚无缥缈的忠名陪葬……”一个痛苦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武人的血气与父母官的责任感激烈冲撞,最终,后者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占据了上风。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无力与妥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那点不甘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
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微微佝偻下来。
紧握着驳壳枪、青筋毕露的右手,五指一根根松开,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罢了……罢了……”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嘴唇中吐出,带着无尽的苦涩与释然,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为护百姓……不受战火牵连……我……张平……愿降。”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重锤砸在地上。
话音未落,那支跟随他征战多年、象征着权力与武勇的驳壳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城楼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枪声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门楼上凝固般的死寂。
张平身后的亲兵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却又混杂着羞愧与茫然的神色,默默垂下了手中的刀枪。
主将已降,他们再拼命,也已毫无意义。
赵小军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愿降”二字时,猛地松弛下来,紧接着便是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
张平这个最大的绊脚石,终于自己挪开了!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有侥幸,有得意,更有一种大事已定的轻松。
“张兄!识时务者为俊杰!此乃大义之举,保全满城军民,功德无量!”赵小军立刻高声说道,语气充满了赞赏,仿佛刚才那个想要投降保命、与张平拔枪相向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朝身后的亲兵挥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快!快!把白旗竖起来!挂到最高处!让城外的楚军看清楚了!淮北城……投降了!”
“是!”几个机灵的河东亲兵早已准备好,闻言立刻手忙脚乱地将一面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略显污损的白布,用长枪挑着,奋力举过垛口,朝着城外那钢铁巨兽和滚滚烟尘的方向,拼命摇晃起来。
在初冬黯淡的天光下,那抹刺眼的白,成了淮北城南门楼上最醒目、也最屈辱的标识。
李子恒一直紧绷的脸上,也悄然放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像赵小军那样喜形于色,只是微微颔首,对张平道:“张兄以百姓为念,忍辱负重,子恒佩服。”
这话听起来比赵小军的奉承真诚些,但其中有多少真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也对自己麾下的亲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收起武器,保持安静。
随着白旗竖起,门楼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弥漫的颓丧。三方亲兵纷纷垂下枪口,各自退后,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只是目标从彼此,转向了城外。
城内的混乱似乎也因为这面突然竖起的白旗而微微一滞,许多奔逃的士兵和百姓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门楼方向,随即,更大的惶恐和茫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主将投降了?仗……不打了?我们……该怎么办?
城外,那辆率先抵近城门缺口、炮口直指门楼的99A主战坦克,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面摇晃的白旗。
炮塔缓缓停止了转动,粗长的炮管依旧指向门楼,但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降低了一些。
紧接着,后续跟进的坦克和步兵也陆续在城外展开,并未立刻冲入城内,而是保持着警戒队形。
一面白旗,暂时阻住了钢铁洪流的前进,却也正式为淮北城,也为张平个人的命运,画上了一个充满无奈与屈辱的句号。
投降,不是失败,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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