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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纪观三十一年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纪观三十一年

纪观三十一年的暮春。

淮南杨枝巷中的范老爷看中了他家的小婢女,想要纳为妾室。

但那丫鬟不情不愿,他家那夫人又是个不好惹的母老虎,范老爷惧其淫威,总不得手。

身边有人瞧出了名堂,在范老爷耳边煽风点火,“这有何难?过几日便是夫人回家之期,老爷不若趁那时下手,您是老爷,丫鬟岂有拒绝之理,到时夫人回来,米已成炊,纵是不同意也只能勉强应下。”

这倒是个好主意。

范老爷浑浊如污的眼神一亮,又迟疑,“只是……夫人归家不过两日,这纳妾文书怕是没有这么快……”

“文书慢慢办着。”

那人又出主意,“老爷只先将她收房便是,倒时她已是老爷你的人了,老爷还怕她跑了不成?”

这正是说到范老爷心坎儿里的。

“就这么办!”

他喜滋滋搓搓手,不经意间回过头,瞥见那出主意丫鬟的脸。

蜡黄干瘪的肤色,五官平平,不甚起眼,只是唇下一个大痦子,那痦子上还零星沾着几根毛,格外骇人。

骤一瞧见,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话就说话,离本老爷这么近做甚么!”

范老爷很是嫌弃。

他最是爱美,岂会招个这样丑的丫鬟放在自己身边。

不过是他夫人善妒,身边略微齐整些的丫鬟都被她推到别处伺候,只有这丫鬟她格外放心,非要她来伺候自己。

范老爷真是叫苦不迭。

好在这丫鬟做事还稳妥,平日里又低眉顺眼的,如今还能提出这样贴心的计策来。

范老爷也不由多瞧了她两眼。

这一瞧,却觉出几分惋惜来。

原来这丫鬟样貌虽是粗眉乌唇,却生得一双极为出众好看的眼,清凌凌的,眼波溢水。

可惜。

范老爷在心里惋惜,这样好看的一双眼若是生在胭脂身上,容貌还得再盛几分。

范老爷看中的那个丫鬟,便叫胭脂。

范老爷动作很快,他前脚刚送夫人归家小住,后脚便摩拳擦掌要将胭脂收进房里。

又是那丫鬟来拦,“老爷莫心急,洞房花烛夜,总得装扮两下才行。”

说是装扮,其实是下药。

范老爷年近五旬,范夫人又是个厉害的主儿,府里的丫鬟遇着他都是避之不及,唯恐叫他瞧上了,胭脂自然也是如此。

但入夜范老爷推开门,屋里当真坐着个姑娘,喜帕蒙着面,低首坐在榻边,娇羞的姿态。

“哎呦,我的心肝……”

范老爷忙不迭关上房门,垂涎欲滴走过来,“你放心,过了今夜,老爷我一定疼你……”

他猛地上前一把抱过去。

没抱住。

姑娘好生灵敏,竟起身躲了过去。

“你这……你这还调皮起来了……”

范老爷腆着脸再来抱,却又被姑娘躲开。

喜帕下是娇滴滴的声,“洞房花烛夜,老爷不该与胭脂先喝盏交杯酒吗?”

“对对对,先喝交杯酒……”

范老爷简直要被美色冲昏了头,只觉姑娘今日嗓音格外婉转动人,恨不能早些一亲芳泽,于是拿过桌边的酒盏直接一饮而尽。

那酒盏里搁了山慈。

范老爷再往姑娘这处走脚步便开始有些虚浮,“欸?我怎么喝了一盏酒就觉得有些醉呢?”

他瞧见面前姑娘笑盈盈撩起喜帕,那唇下痦子格外显眼。

“怎么?怎么是你?!”

那唇下生痦的姑娘笑盈盈,“自然是我,不然老爷以为是谁?胭脂吗?”

胭脂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如她这般,拔了自己发上的银簪子抵去范老爷咽喉处。

他手脚中了山慈虚弱,半点抵抗之力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颤抖着声问,“你……你想干什么?”

丫鬟想讹范老爷一笔钱财。

厢房里翻箱倒柜,把里头的金银细软都找了出来,里头有不少范老爷瞒着自家夫人藏的私房银子,沉甸甸几个银袋子。

又问胭脂的身契放在何处。

“这……这我真不知情,你也清楚,我家后院之事一直都是我家夫人管着,我如何知晓?”

她可没有那般好糊弄,“糊弄鬼呢?办纳妾文书必得要身契,你早把胭脂的身契偷藏起来了。”

握着的银簪往前抵了两寸,“说!不说我这根簪子可就插进去了。”

范老爷瞧见那簪尖锋利,三魂已吓去了六魄,生怕她害了自己,哪里还敢再装,连忙尽数抖落了出来。

丫鬟拿了身契和银钱,给范老爷又灌了半盏下了山慈的茶水,直将他灌的翻着白眼昏厥过去,才起身拍了拍手,大摇大摆从角门出去。

胭脂正等在外头,得了身契,还拿了她分的一袋银钱,打开一看,满脸喜不自禁,“这么多?足够我娘看病吃药的银子了。”

欢喜之后又是担忧,“我们拿了范府这么多银子,范老爷不会告官抓我们吗?”

范老爷没功夫报官。

他自顾不暇。

翌日一早范夫人便得了消息风风火火赶回来。

“好哇你,趁着我不在家想纳妾,你好大的胆子,不想活了不成?”

可怜范老爷,人还是刚刚从山慈的药性中清醒过来,便兜头迎面挨了一顿打,鼻青眼肿,自觉无脸见人。

何况那被讹的银钱里不少是他偷藏的私房钱,回头自家夫人知道又是一场说不明扯不清的官司。

他哪敢报官,只能是自认倒霉。

丫鬟带着沉甸甸的银钱归家去,途中见着左邻右舍向她打招呼,“小云,今日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将银钱藏在身后,笑盈盈点头回话,“昂,今日主家有事,特放我一日假,我婆婆可在家吗?”

“在家呢!我方才还见她在院中绣帕子。”

那唤作小云的姑娘走后,坐在一起的街坊四邻又开始碎语闲话。

说的无非是住在这小烛巷的婆媳二人。

原来这两人是半年前来到淮南,搬到这小烛巷中居住,婆婆失独子,儿媳守寡,相依为命,叫人唏嘘可怜。

“可怜呦……”

附近不无有些爱做媒的老虔婆,说起这小云都是摇头,“生得不入眼就算了,年纪轻轻还守了寡,如今有个婆婆在身边,这一辈子便算是如此蹉跎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进小云耳里。

说来也是奇怪,那老虔婆过几日出门或是平白跌一跤,或是好端端被巷子里的恶犬追着咬。

最后身上到处都是伤,哎呦哎呦躺在床上唤,足有半月不能出门编排旁人家的事了。

眼下小云兴致冲冲归家去,她关上门,去镜台前将面上的人皮面具轻轻撕了下来,蜡黄干瘪的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清丽白净的芙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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