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故人非我(3)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阿宁站在我身后,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我的眼睛立马弯成了月牙,跑到他跟前问,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你休沐啊。”
他神秘的一笑,
“不止我,我还给你带了个人回来。”
??
带人?会是谁啊?我在这里不认识旁人啊。
说着,他转了转身,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啪一下跪在了我面前,给我磕头,
“小山拜见师娘。”
“师娘?”
我惊讶的看着阿宁,阿宁示意我看小山的脸,
“怎么,你不认得他了?”
我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恍然大悟,
“你是,你是那个那个,我进宫时见到的那个孩子是不?”
“师娘,我过了年就14岁了,不是孩子了。”
我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子,和十一二岁的孩子差不多。我问阿宁,
“你怎么带他回来了?”又转过头看向小山,
“你怎么会叫我师娘?”
“甜甜,你这到底要问什么,问谁啊?”阿宁笑问我。
“我……”
还是小山机灵,见我不知怎么说,忙接过话来,
“师娘想问的,我都能回答。”
小山说,自从上次我进宫后,他就被阿宁调到了身边,过了不久又收他为徒,今天来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过生日?”我疑惑的开口。
“怎么,你连你生辰都忘了?刘姑姑早就给我看过你的八字,是今天没错。”
我忽然想起来,他说的,是许银茶的生日,我讪笑的说,
“好多年没过过生辰了,差点就忘了。”
“没事,以后我陪你过。”阿宁轻声对我说。
“还有我。以后师娘生日,小山都陪您过。”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徒儿孝敬师娘的生辰礼物,祝师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噗嗤。”我忍不住笑了,这怎么听起来像给一个老头子祝寿。
我伸手将他的盒子接过来,里面竟然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真好看。”我真心的说道,
“谢谢你,小山。”
小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这算啥,师父的礼物才惊艳呢,师娘看了肯定喜欢。”
“哦。”我回头看向阿宁,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然后拍了拍手。
下人捧着一个大盒子来到我面前。
阿宁示意我看,我打开盒子,是一件衣服。
色彩灿若云霞,上有银丝缕缕,一朵朵白色的山茶花似浑然天成,我忍不住伸手拿起,却见那白山茶在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朵朵真正的白山茶在月光的照耀下,温柔缱绻。
小山嘴快,
“师娘,这是云锦做的衣裳,是师父特意提前三个月从江南定制的衣料,又请宫里的七八个绣娘马不停蹄的赶制了一个月才制成的。”
“这么贵重?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师娘,你不知道,这云锦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更别说宫里的绣娘制作了。”
呃,这么贵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我有点不太敢穿,这要是刮坏一点儿,我都得心疼死。
见我表情肉痛,阿宁却笑了,
“一件衣服而已,哪儿有那么多讲究,既然送了你,你可不许压箱底。”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衣服上的茶花,
“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白山茶,我想看你穿上。”
额,你这话一出,我更不想穿了。
可抬头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我又心软了。
我换上云锦衣裙,霞色为底,白山茶随着我的步子忽明忽暗,像是清晨的风吹过白茶花丛。
阿宁看着我,认真的说道,
“很美。”
当天晚上,他并没有回宫,冬日的夜晚,总是寒冷难耐的。
放完天灯,我早早的就回了屋,阿宁也跟着我一起进来。
他突然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眼睛清亮的看着我,
“你今天,开心吗?”
“当然是开心的。”我温柔的笑着回答。
“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也开心。”
那一瞬间,我的心却有些酸涩,脑海里转了转,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下个月8号,你能回来陪我吗?”
“为什么?下个月八号,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吗?”
我故作轻松的笑着说,
“我就是想起来小时候,爹爹给我讲故事,说观音菩萨一年要过三次生日,我就说我也要过三次,爹爹说不能比菩萨多,我就说那我过两次就好了。爹爹宠我就答应了,还将每年的一月八号定为我第二次生日的日子。可是自从爹爹走了后,我就再也没过过这第二次生日了,所以我想,你能不能,陪陪我。”
我说的诚恳,可实际上,这不过是我编的理由而已,下个月八号,是我,曾甜甜的生日,我想要他,陪我一起。
他一如既往地的温柔应了,我撒娇的说,
“那我还要礼物。”
他笑了,
“既然是生日,当然要有礼物。”
一月八号,阿宁没有食言,回来了。这一次,没有带小山。
看到我的第一面,他就对我说,
“甜甜,生辰快乐。”
我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随后,一只狭长的盒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抬头看他,他说,
“生辰礼物,看看可还喜欢?”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的镂空雕刻的荷花簪子。
“时间有些紧,一时不知道该准备什么,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荷花,恰好手上有一块长形飘白的翡翠,便制了这荷花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紧紧的握住簪子,笑看着他,认真的回道,
“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真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两年就过去了。
这两年,我成长的很快,识字写字什么的自不必说,连管账刺绣这些以前一点都不了解的,我都学的很好很好了。
现如今,不仅可以管府里的人和事,连名下的铺子田地庄子,也都是我在打理。闲暇时,会给阿宁做些荷包鞋子衣裳。俨然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可我和阿宁之间,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我们依然像朋友以上,恋人未满那般相处着,带有些许的暧昧。
我曾经勇敢的主动过一次,我试探的问阿宁,他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让我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可是阿宁,却装醉的倒在桌上。
我没有继续叫他,因为,他的行为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不知道是他不喜欢我,还是自惭自己的太监身份,都不重要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勇敢第二次。
就这样相处着,也挺好。
9,风云突变
二月,春分已过,桃花都开了,天却下起了大雪。
无奈,只能将收起的碳火裘衣再翻出来。
我看着院子里被大雪摧残的花枝,心中却有着隐隐的不安。
听说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已经卧病在床了。阿宁,也已经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二月底,大雪终于停了,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一辆马车出现在我的视野,帘子掀开,阿宁和小山出现在我眼前。
小山已经长的和阿宁一般高了,这几年他总往这儿跑,有时跟着阿宁回来,有时是独自来传个消息递个物件,云卷云舒还有刘姑姑都和他很熟了。
我见了他俩,没有奇怪,只是吩咐厨房备上丰盛的菜肴。
吃饭时,阿宁不时给我夹菜,还总是看我,那深情让我想忽视都不行,不禁有些脸红。
吃过饭,阿宁说要回宫去了,小山却不走,说是要留下来处理些别的事。
我送阿宁到门口,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皱了皱眉头,
“怎么手这么凉,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说着,将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热,然后仔细的将我的披风拢好,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专注又深刻,似乎要将我深深的望进脑海里。
没来由的,我突然感觉一阵心悸,正想要开口,他却一伸手,将我抱在了怀里,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的唇和我想象中一样柔软,可我心中却感到深深的不安。
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我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对他说,
“我在家里,等你回家。”
他没有说话,转头看着我,一如既往地温柔笑了笑,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我看着马车的影子一点点变小,一点点的消失不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老天爷保佑,求你,一定要保佑他平安。”
当天晚上,我正要洗漱上床睡觉,刘姑姑,云卷云舒还有小山却都冲了进来,云舒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二话不说的,刘姑姑走到我的床前,用手在床头按了按,不一会儿,便听见门开的声音。
刘姑姑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都扒拉出来,一个密道入口出现在我眼前。
我震惊的看着刘姑姑,刘姑姑却一把将我推了进去,又吩咐云卷云舒小山,
“你们仨,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平安将夫人护送出去。”
“是。”他们三人齐齐回答。
“不是,刘姑姑,这,这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了?”直觉告诉我,一定出了很大的事,我扒拉着密道口,固执的问道。
小山快速说道,
“师娘,太医说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恐怕就在这几日了,可至今传位诏书没有任何风声,宫里的几个贵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师父和师爷头上,逼他们说出诏书的下落,如果说不出来,就要他们交出玉玺,篡改诏书。李公公投靠了大皇子,把师爷气病在床,至今昏迷不醒,如今,大殿之上,只有师父一人在支撑。师父怕那些人丧心病狂对您下手,让我们连夜送您出去。”
果然是出大事了,我伸手去拉刘姑姑,
“姑姑,你和我们一起走啊,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刘姑姑慈爱的对我笑了,第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夫人,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年纪大了,会拖累你们的。我留下来,还能拖延一些时间。”
“不,姑姑,不要,你和我们一起走。”我哭着抓住刘姑姑,死活不放开,想要将她拽进密道里来。
“姑姑,求你,我们一起走,你进来,进来。”
刘姑姑的脸上也挂满了泪水,她最后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对着云卷云舒呵道,
“还不快拉夫人离开。”
说着,刘姑姑一根一根的将我的手指掰开,云卷云舒拼命的把我往后拉。
“不!”
几乎是手指离开刘姑姑的瞬间,她就按下了密道的开关,我看着门一点点关上,看着刘姑姑挂满泪水的脸消失不见。
“姑姑——!”
我近乎嘶吼的喊出声来。
几年的贴心照料,长辈般的温柔慈爱,包括,我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份关心,都是来自于姑姑,可如今,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密道的出口是一处马厩,从出口出来,我们一行人七拐八拐,在我已经完全转向的时候,来到了一处僻静简陋的小院。
云舒说道,
“夫人,如今天色已晚,不便出城,咱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早再乔装出门。”
小院虽然简陋,但床铺被子等物什还是齐全的。
我们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便休息了,毕竟第二天还要赶很久的路。
结果半夜,我们却被小山的轻呼给唤醒了。
“小山,怎么了?”云卷警惕的问道。
“着火了。”
“着火?哪儿着火了?”云舒赶紧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火星和烟子。
“是刘府着火了。”
小山话音一落,我们三人便惊在原地,三秒后,又一齐冲出了屋子。
西北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照红了那片天空。
一时间,我,云卷云舒,脸上都挂满了泪水。
云卷云舒跪下来,对着刘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四人便乔装成普通百姓,混在出城的队伍中。
身份铭牌和出城文牒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们在人群中没有说话,身边挤满了要出门的普通百姓,叽叽喳喳的说着闲话。
“诶,你听说了吗,昨晚那刘太监家里着火了。”
“咋没听说,那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啧啧,一个都没跑出来这就很可疑了,没准儿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听说那姓刘的欺男霸女,恶行昭彰,这次多半是他仇家干的。”
“我怎么听说火是从府里烧起来的,会不会是府里人自己放的火。”
“唉,就是可惜了他新娶的媳妇儿,听说是个不错的人,经常看到她施粥布施。”
“可惜什么,能在刘太监手里活下来,肯定不简单,没准儿两人就是一丘之貉,什么做好事,我看是惺惺作态。”
我们混在人群里,听着各种议论,小山还好,我们三人的眼里都氤氲起一层水雾。
出了城门,往西走了两里地左右,来到一处路边的茶铺,
茶铺后面停放着一辆低调简单的马车,没有过多停留,我们便上了马车。
小山熟练的一抽鞭子,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坐在马车里,我问云卷云舒,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们对视一眼,云卷回道,
“大人说去西南的一个边陲小县城,那里有大人的一个故人,可以照应咱们。”
云舒在一旁点头。
马车行驶了一天一夜,我们吃饭都是在车上吃干粮解决。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车里头昏脑胀,马车却突然一震,小山惊恐的声音传来,
“师娘,有,有人追杀。”
“什么?”
我们三瞬间清醒,撩开车帘一看,前后左右都各有一个蒙面的杀手,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我正在想该怎么办,云卷突然开口,
“我下去扫开一条路,云舒,你保护好夫人,小山,你准备好,一会儿驾车突围出去,不要犹豫。”
云舒眼泪瞬间掉落,却依然坚定的点点头。
我连忙拉住云卷,
“云卷,你,你要做什么?”
云卷握住我的手,眼含着泪,却笑着对我说,
“能遇见夫人,是我最大的幸运,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当夫人的丫头。”
说着,她用力拨开我的手,从马车座位下面拿出一柄长剑,转身就跳下了马车。
马车外的杀手还在叫嚣,让我们乖乖就范,跟他们走,云卷呸了一声,提起剑就杀了上去。
云卷身手敏捷,刀刀致命,竟然逼得那杀手近不了身。
我惊愕的回头看向云舒,云舒回道,
“夫人,我和云卷都是大人秘密培养的死士,夫人进府后,被大人派来保护夫人的,保护夫人,是我们的天职。”
话未尽,突然传来云卷的一声大呵,
“小山,走!”
小山一鞭子抽在马上,马儿嘶叫一声向前急速奔去。
我身形不稳向前倾去,好不容易在颠簸中起身准备坐直,却被云舒一下子给扑倒了。
“夫人,趴好,后面在射箭。”
“咻”
正说着,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深深的插进车厢的木质窗框上。
云舒死死将我护在身下,过了好一会儿,马车终于平稳下来,我推了推身上的云舒,她却没有动静。
我心中一慌,用尽全力将云舒扶起,手上是一片鲜艳的红。
我往云舒身后看去,一支箭插在她的后背,染红了她的整个背。
“云舒,云舒,你醒醒,你怎么样了,云舒。”
云舒缓慢吃力的睁开眼睛,虚弱的开口,
“夫......夫人,我的包,包袱。”
我随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她一直背着的包袱,我忙将包袱拿过来打开,
“这,这是?”
我看着包袱里的东西,难以置信,里面大多是阿宁送我的礼物,包括那条云锦茶花裙子和那枚翡翠荷花簪子。
云舒继续断断续续的说道,
“这些......都是...夫人您最爱的东西,我......我都,都给您带上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啪掉落,我拼命捂住云舒的伤口,将云舒牢牢抱在怀里,
“云舒,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下一个城镇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云舒,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云舒虚弱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嘴轻轻的阖动了两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我焦急万分,将云舒抱在怀里,尽量不让她受到颠簸,一面又催促小山加快速度。
行了许久,我感觉云舒越来越虚弱,后背的伤口依然在不断的流血,再这么流血流下去,根本撑不到找大夫。
我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忽然,我看到一丛小草,急忙让小山停车,将那小草采来。
教我打理铺子的师傅教过我,这是小蓟,将新鲜的草叶捣碎敷在伤口,有止血的功效。
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太多,无论是否有效。总要试试。
我将小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云舒的伤口上。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此时此刻,我无比庆幸自己曾经所学的东西。
傍晚时分,我们才终于进了城,大夫来拔了箭,止了血。
看着虚弱的云舒,我担心的问大夫是不是没事了,大夫却说,伤口太深,虽然及时止了血,可时间太久了,恐怕难以治愈,便是醒了,也时日无多。
我身形有些摇晃,差点站不稳,小山及时扶住了我,
“师娘。”
“我没事,我去看看云舒。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咱们还要赶路。”
事到如今,我却不得不镇定下来。
刘姑姑和云卷的生命,还有危在旦夕的云舒,以及,到现在不知情况的阿宁,仿佛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就天翻地覆。
10,大夫人
又赶了两天路,我们来到了西南边陲的长宁县,马车停在了一处碧瓦朱檐的宅子门前。
小山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小厮,小山将一块玉牌递了过去,没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样子的年轻妇人带着一众的丫鬟仆人匆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的候在马车前。
我没空多想,叫着小山帮忙扶云舒下车。
妇人一看到云舒,脸色顿时变了,急忙上前帮忙。
云舒这才睁开了眼睛,看到妇人的刹那,脱口而出,
“大夫人。”
“大,夫人?”
我站在一旁,有些懵圈,云舒是阿宁身边的人,阿宁无父无母,能被她叫夫人的,只有阿宁的妻子。
如果她是阿宁的妻子,那我呢?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可能,一时愣怔在原地。
年轻妇人抬头看了看我,转头对云舒道,
“我早就不是夫人了,如今真正的夫人来了,我只是大人的管事而已。”
说着又面向我,
“想必您就是夫人吧,有什么,我们进去说。”
我看着虚弱的云舒,连忙答应。
安顿好云舒,看她终于安心的睡去,我这才略略放下了心。
有丫鬟带我去沐浴,我也终于能洗去一路的风尘。
梳洗完后,我出了屋子,却见那年轻妇人正站在门外,看样子是在等我。
我上前准备向她行礼,却被她一把抓住,
“您是夫人,怎可向我行礼,夫人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赵姐。”
“好,赵姐。”
“夫人,不如我们去凉亭说说话,我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
我点点头,跟她去了凉亭。
赵姐告诉我,她是阿宁娶的第一任夫人。
我突然想起新婚之夜,门口家丁的谈话,难道,她就是家丁口中那没有活过三个月的农家夫人。可如今,她却好好的在我面前。
赵姐见我疑惑,细细的对我说,
“我自小命苦,母亲早亡,继母便将我卖给了一个赌鬼当媳妇。那赌鬼嗜赌如命,赌输了就拿我撒气,这样便也罢了,可有一次,他输红了眼,竟然拿我做赌注,输了,便要将我卖进窑子。我在大街上挣扎哭喊,求他不要卖我进窑子,又求路人帮帮我,可是,只换来他的又一顿毒打和旁人的漠视。
当时,大人恰好路过,见我可怜,便买下了我,将我带回了府里,让刘姑姑安排我在府里做事。
刘姑姑人好,有她照顾,我在府里过得很好。想着,能一辈子留在刘府为奴为婢报答大人,就很好了。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我那赌鬼丈夫听说我在刘府过得很好,便上门来纠缠我,还告诉我爹和继母,说我在刘府享福,还一起上门来找我要钱。
我本就是被大人救回去的,自愿为奴为婢,又怎会拿府中的银钱,我拿不出,他们竟然要我偷府里东西变卖,我更是不肯,他们便要打我。
大人知道后,不由分说,便打了他们一顿,还将他们扔了出去。
本以为他们受了教训就能消停,可不久后,我爹和继母竟然一纸状子告上了衙门,说大人欺男霸女,欺压百姓,还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那个时候,陛下正在肃清朝堂,整顿害群之马,这事儿让陛下十分震怒,一怒之下竟然要斩了大人。
后来,还是大人的师父冒死向陛下求情,说大人早就向我丈夫买了我,并娶我为妻,那天是我那无赖丈夫上门骚扰我,大人见自己妻子被打,一时气不过,才出手教训,因着是买的我,所以并不认识我爹和继母,这才造成的误会。说着还呈上了一系列证据。
大人这才逃过一劫,为了取信陛下,大人便写了婚书,还补了婚礼,我这才成了大人的妻子。
三个月后,大人突然对我说,我不应该跟着他蹉跎年华,他会写放妻书给我,让我另觅良人。
我知道,大人娶我本就是权宜之计,而这一切麻烦都是因为我,我又怎好意思厚颜留下。可是,我若离开了刘府,必定会被我爹和继母找上,将我身上的钱财搜刮干净后,又将我卖给别人。
我不愿意这样,便央求大人,助我假死离开京城。
大人答应了,还为我做了一个新的身份,将我送到了这里,让管事的姑姑照顾我。
管事的姑姑不但十分照顾我,还教我打理这长宁县的产业,告诉我说,这是大人最为私密的产业,这府中众人,都是大人的心腹,或是受过大人恩惠的人。
两年前,管事姑姑去世后,大人便命我全权打理长宁县的产业,并说,让我等待主人的到来。
半月前,大人突然给我来了书信,信里提到了夫人您,并说您就是这里的主人,以后这长宁县的产业都是您的。
大人说,若是他……,你还年轻,可以另择良人,若你出嫁,这所有的产业,便是你的嫁妆。若你不肯另嫁,便让小山收养些孩子,为你养老送终。
除此之外,大人还为您做了一个新的身份,叫赵甜甜。”
我的心绪随着赵姐的话上下起伏,在听到甜甜二字时,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赵姐,阿宁他,不,是大人,大人他,他怎么样了?他可有说起他自己?他会来找我吗?”
赵姐看着我情绪几近崩溃,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搂着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说,
“夫人,大人希望您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大人才能放心。”
我不知道在赵姐怀里哭了多久,不知后来是哭晕过去还是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中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我爬起来,来到桌前,将上面的包袱打开,裙子,簪子,还有他送我的小物件,写给我的小纸条。
“甜甜,今日要好好吃饭。”
“天凉了,记得加衣。”
“天虽热,但不可贪凉。”
“荷包收到了,很喜欢。”
……
不自禁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除了去看看云舒,便是在屋子里发呆。
第三天,我的精神头似乎好了一些,赵姐又来看我,手上还捧着一个匣子。
她将匣子放到我的面前打开,对我说,这些都是长宁县的产业,有铺子,有宅子,还有庄子和田地。铺子中,又以绣坊,棋馆和书斋占多数。
我想起这些年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难怪,他一定要我学习管家理事,要我学习打理田产铺子,要我学习刺绣女工,要我学习琴棋书画。我本以为,他是怕我无聊给我找点事儿做,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安排现在。
我看着眼前的匣子,又看看温和的赵姐,脑海中,却浮现出阿宁,刘姑姑,云卷,还有此时性命垂危的云舒的脸,他们那么鲜活的人,却一个一个的为了我,付出了全部,甚至生命,而我,又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云舒最终没有熬过去,尽管我和赵姐都拼尽全力,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
可半个月后,她握着我的手,说了和云卷一样的话,
“夫人,若有来生,我还愿意遇到你,还要做你的丫头。”
然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她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你们做我的丫头,听我的,做姐妹,好吗?”
11,银茶阳厝,阴差阳错。
云舒的丧礼后,我愈发消沉,每日,都期盼着能有京城的消息。
一个月后,小山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师娘,是师父的信,师父来信了,还是专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我猛的站起来,接过信,激动的拆了好几次信封才拆开。
正要看,小山又拿出一个小匣子,说,
“哦对了,师娘,师父说如果收到他的信,让我将这个匣子和信一起给你。”
我接过匣子放在一边,先看信。
“银茶,见字如面。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娶你为妻。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小时候有个小女孩儿送我包子的故事吗?其实,那个小女孩儿就是你啊。可是你却忘记了。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亲口和你说,可是如今,恐怕是不能了,那就这样说吧。
我幼时父母双亡,一路流浪,有天我流浪到了一个村庄,快要饿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你出现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包子,连带着手绢一起塞给我。我吃了包子,捡回了一条命,想着把手绢还你,便一直在附近等你。
等了两天,你终于又出现了,可不等我开口,你就又掏出一个包子塞给我,依然是用手绢包着。我接过包子,你看着我吃掉,笑的如三月的暖阳,还问我好不好吃,你说那是你娘做的香菇包子,是你觉得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说我也这么觉得,你笑的更开心了。
那天以后,我虽然依然流浪,却时常去那村庄附近,每次遇见你,你都会给我包子,或者馒头。我好奇的问你,为什么每次你身上都有吃的,你说是你爹爹怕你下午玩的饿了,特意给你放身上的。
那时候的我,真的,十分羡慕。可看到你阳光的笑容,又觉得,这个笑容,值得人用一辈子守护。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说你喜欢梅花喜欢山茶,喜欢吃咸的东西,我都一一记了下来。可你好像都忘了,不过没事,只要你依然是你就好。
后来,我被人捉住卖到了宫里,本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直到我遇见一个小太监,他和你是一个村子的,我这才知道你的遭遇。
我马不停蹄的安排刘姑姑去找你,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幸,天可怜见,你来到了我身边。所幸,我还能有机会守护你。
虽然,你改变了很多,可是你的笑容,依然明媚阳光,一如当年我见到你的样子。
和你相处的三年,我真的很开心,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对不起,原谅我的装傻,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因为,像我们这种离皇权太近,知道太多皇家秘辛的人,注定无法平安终老。新皇登基后,我们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出宫守陵,否则便是殉葬死无全尸。就算侥幸压对了新皇,曾为新皇出力做事立过功劳,那也不过是多了一段苟延残喘的日子罢了。
新皇登基后,我们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些陪伴新皇长大的宫人,永远得不到重用,只能逐渐被边缘化,被遗忘。或受尽欺凌老死宫中,或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被赐死。
更何况,师父对我有大恩,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此般恩情,我又岂能辜负和背叛。
既然注定了结局如此,那我宁愿拼尽全力,赌上一切,去换取我此生最重要的。
所幸,若是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我便成功了。
银茶,请你一定一定,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阿宁绝笔”
读完信,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我慌乱的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方淡绿色的手绢,上面还绣着白色的山茶花。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
他带我去看满山的梅花,说我一定会喜欢,
他带我去吃各种陷的包子,还说香菇陷儿的最好吃,
他送我白色山茶花的云锦裙子,
他说,你怎么喜欢上荷花了,
他说,你怎么会喜欢吃甜的,
……
我拿起手帕,痴痴的看着,泪流满面。我凄凉一笑,我脸上挂满了眼泪,却笑出了声,我的笑声越来越大,我笑弯了腰,笑的蹲下了身,笑声里带着哭腔,笑容里盛着眼泪,似癫似狂。
原来,从始至终,我不过是替身而已,我只不过是个寄居在他爱的人身体里的一缕幽魂,却自以为是的将他的爱看做是对我,妄图将他的爱占为己有。
到此刻,我才终于看清,他爱的人一直是许银茶,不是曾甜甜。
小山看着癫狂的我,十分担忧的看着我,
“师娘,你……”
“别叫我师娘,我不是你师娘。”
“啊?不是你是谁啊?”
我看着小山,凄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
“是,许银茶。”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三十年,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小山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
我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他走进来,
“干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孩子们也都等着了,咱们出发吧。”
我听了,嗯了一声,让他扶着起了身,来到院外,小山收养的两个儿子都带着自己的媳妇儿恭敬的站在门口,他们身前的四个孩子却不似他们,看到我都亲热的来拉我的衣摆,围着我叫太奶奶。
这四个孩子,两个是老大的一儿一女,两个是老二的一儿一女。
我笑着逗了逗几个孩子,对小山说,
“好了,出发吧。”
两个媳妇忙上前看好孩子,然后,我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城外,半山腰处,松柏木下,一座石砌的坟茔立在那里。
墓碑上刻着,刘予宁,刘许氏之墓。
这是我多年前为他们二人立的衣冠冢,里面却仅仅只有一方手绢。
原本小山不解且极力反对,却依旧拗不过我。
祭拜完后,我让其他人都离开,自己独自站在墓前沉思。
突然,衣角被一个小小的手掌扯了扯,我低头一看,是老二的小女儿,我伸手拉住她,她的小手指着墓碑问道,
“太奶奶,爷爷说这里面的是对我们很重要的人,要我们从小记得,你知道是谁吗?”
我看着墓碑,目光沉静悠长,良久,我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他们,是我的恩人。”
三年后,我的身体愈发不好了,小山也一把年纪,却还固执的守在我床前。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没多少时间了。
这一天,我趁着精神好,叫住小山,
“你可还记得我的遗愿?”
小山点点头,
“记得。”
“好,那你说来听听。”
“遗体穿上白茶云锦裙子葬入合葬墓,一百米开外的云舒墓旁,立一个衣冠冢,墓里放置翡翠荷花簪,墓碑上刻,甜甜之墓。”
我点点头,满意的笑了。
两天后,在小山和孩子们的陪伴下,我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枚翡翠荷花簪。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温柔的对我说,
“甜甜,我记得,你喜欢荷花。”
小番外
我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我有些迷糊,
“我不是死了吗?”
“呸呸呸,死什么死,不过就是呛了几口水,哪儿那么严重。”
我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云卷?”
“??你脑子没坏吧?我是姜宁啊,你的好闺蜜啊。”
姜宁?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这是,死后回来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死了,何必孤苦几十年。
我看向她,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回道,
“哦,是这样的,子灵有课,小舒下午有个会,就我没事儿,就过来守着你咯。她俩忙完了就过来。”
“哦,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们了。”
姜宁突然十分夸张的说,
“不是吧不是吧,你居然会说这种话,unbelievable!”
我有些无奈,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说才对?”
“嗯,按照你以前的尿性,大概率会说,孩子真孝顺,或者来一句爸爸很欣慰。”
呃,我有那么不正经么。
我想了想我以前,好像,还真有。
算了,不去想这些,听医生说,我醒了就没啥事儿了,观察观察就能出院了。
回学校后,我经常会去学校的荷花池边,站在马路上,看着里面的荷花发呆出神。
“砰!”
“同学你没事吧?”
我郁闷的爬起来,夏末秋初,气温还高,我穿着单薄,刚刚一个跪地扑爬,直接让我的膝盖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此时看着我两个血糊糊的膝盖,只想骂人,
“你这人会不会走路,长没长……眼……”
转过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宁?”
“同学,真是对不起,我走路太急了,没注意看路,你没事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有些蒙圈,侧身却看到我受伤的膝盖,
“天啦,同学,你伤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我送你去校医院吧,可是这儿离校医院挺远的,同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着,他将背上的书包放下,转头跑去。
我坐在路边,接受着好几个路人的关心,我却婉言谢绝了。
大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骑电动车的姑娘。
来到我面前,他指着我膝盖说道,
“同学,您看,我真的没骗你吧,麻烦你帮帮忙,帮我送这位同学去一下校医院,我把我的身份证学生证都押在你那儿,我一会儿跑过去,您看行吗?”
骑电动车的姑娘看了,没有拿他的证件,反而说道,
“你说那么多干嘛,赶紧把人扶起来啊。”
他听了,连忙哎哎哎的答应,伸手来扶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姑娘的脸有些发呆。
那是我用了几十年的一张脸,好熟悉,又好陌生。
我坐上了电动车,姑娘贴心的往前坐,给我留下一大块位置,还让我抱紧她的腰。
我看着后面背着书包奔跑的他,回头看了看眼前的姑娘。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出现的意义。
(第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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