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蝴蝶上的吻
没过多久,本就住在庄园里的家庭医生就被匆匆唤来,对倒地不起的莎拉进行了紧急救治。
初步诊断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伴有短暂的呼吸抑制和昏厥,万幸并未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医生为她注射了一针舒缓神经的药物后,确认她已无生命危险,只是需要安静休息,随后便被芙奈尔夫人示意去为安东尼手臂上那自残造成的刀伤进行包扎。
此刻,莎拉已被安置在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显然药效正在发挥作用,让她沉沉睡去。
卡洛斯留在小客厅陪着芙奈尔夫人,他的目光落在芙奈尔身上,不得不感叹,就算是刚刚经历混乱,她也依旧美得惊人惊讶,尤其是……
她碧绿色的裙摆如同凝固的湖水,铺陈在椅面上,衬得她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但这抹苍白淡化了她的贵气,那微妙的破碎感竟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楚楚动人。
“谢谢你,我没事,卡洛斯先生。”芙奈尔夫人开口,声音如同浸过冰水的丝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受害者的疲惫,却又保持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让您见到如此不堪的一幕,实在令我羞愧。”
“夫人言重了,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侦探业务很注重售后。”卡洛斯微微一笑,“能为您这么美丽的女士分忧,是我的荣幸,只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芙奈尔夫人听着他的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仿佛在嘲弄安东尼那拙劣的苦肉计,又像是在感叹这荒唐的境遇。
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卡洛斯,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因为今天的帮助而升起了些许社交礼仪之外的依赖感,温柔地端详着他。
卡洛斯挑眉:“芙奈尔夫人?”
芙奈尔垂眸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她忽然优雅地站起身,裙摆拂过椅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光是口头道谢,实在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芙奈尔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请允许我亲自为您泡一杯红茶吧。我收藏了一些来自东方的珍品,香气很是特别,或许能稍微驱散一些今晚的……不快。”
她说着,款步走向房间一角的精致红木茶柜。
在卡洛斯牵制住芙奈尔的同时,虞幸无声地离开了客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了安置莎拉的客房门前。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床头柜上的小灯,昏黄的光线钩勒出莎拉安静的睡颜和房间里奢华却冰冷的陈设。
负责照顾莎拉的一名年轻女仆正垂手站在床边,见到虞幸进来,她微微躬身行礼。
虞幸走到床边,在那把显然是刚才家庭医生坐过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莎拉脸上,平静地审视着。
她的确很年轻,即使在昏睡中,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与惊惧。
“你以前在庄园里,见过这位小姐吗?”虞幸开口,声音不高,确保不会惊醒床上的人,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莎拉脸上,仿佛在自言自语。
女仆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低声回答:“回先生的话,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莎拉小姐。安东尼先生以前从未带她回来过。”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够严谨,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除非……除非安东尼先生之前隐瞒得特别好,我们都没能察觉。”
虞幸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语气平淡:“这里暂时不需要照顾了,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是,先生。”女仆没有丝毫犹豫,恭敬地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之后,客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莎拉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虞幸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房间在寂静中凝固了片刻。
虞幸的目光依旧落在莎拉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这里没有别人,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一秒,两秒……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莎拉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和柔软的枕头。
紧接着,她那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在客厅时的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哀伤、恐惧与极度谨慎的目光。
她看着虞幸,嘴唇抿得死死的,一言不发。
虞幸端详着她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引导力:“你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因为偷情被发现而哭。能告诉我吗?你现在的眼泪,还有之前在角落里的抽泣,到底是因为什么?”
莎拉依旧沉默,只是又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湿凉的痕迹。
她的眼神挣扎,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
虞幸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秘密,舌尖的红色一闪而过,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赖的蛊惑力:“我和芙奈尔夫人不是一伙的哦~如果你有什么想传达出来的话,现在,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对我说吧,反正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了,不是吗?”
莎拉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竟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死死盯住虞幸。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些破碎的、无意义的气音。
最终,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摇了摇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虞幸了然:“没办法说出来?有人对你施加了某种禁制?”
面对这个问题,莎拉甚至连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但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那细微的生理反应,已然是一种无声的、急切的回应。
果然。
虞幸心中暗道。
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完全没有感应到属于密教徒的那种特有的污秽气息,她也不像芙奈尔夫人那样气息干净得有些刻意,而是混杂着一点混沌的诅咒之力、以及零零碎碎的属于她自身的恐惧与绝望等负面情绪。
这样的感知反而显得更为真实。
他之前猜测这场出轨闹剧中至少有一方是密教徒,为了制造混乱选择在此刻引爆秩序,现在看来,或许可以先排除莎拉的嫌疑。
那么,这个看似是“情妇”的女人,或许可以给他一些真相。
“别怕。”虞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安抚。
在莎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几条虚无的、仿佛由阴影与月光编织而成的诡异枝条,悄无声息地自虞幸身后浮现。
它们蜿蜒舞动,带着非人的美感与令人心悸的气息,虞幸心念一动,那枝条尖锐的顶端就变得圆钝,缓解了攻击性,如同朦胧的幻影。
在莎拉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那虚化的枝条尖端,轻柔地、毫无阻碍地探入了她的眉心。
无形的链接出现在二人之间。
“现在,你意识里的禁制暂时失效了。”虞幸的声音直接在莎拉的脑海深处响起,清晰又镇定,“想说什么,都可以直接在脑海中告诉我。”
连接的另一端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大约十几秒,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年轻的女性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流淌进虞幸的感知:
“真……真的可以……听到我说话吗?”那声音里充满了谨慎和茫然,还带着一丝希冀。
“可以。”虞幸的回应简洁而肯定。
这简单的确认瞬间击溃了莎拉的理智,她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那意识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急切:
“跑!快跑!!离开这里!”
几乎就在她发出这绝望警告的同时——
“轰隆!!!”
窗外,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猛然炸响,好几道刺目的闪电紧随其后,如同惨白的巨蟒划破沉沉的夜幕,瞬间将昏暗的客房照得亮如白昼,又倏然熄灭。
房间内的阴影在那一刹被驱散,随即又以更浓重的姿态回归,将一切笼罩。
居然又要下雨了。
虞幸望向窗外,而后转回脑袋看着莎拉:“冷静下来,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莎拉的胸口在被子下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刚才的提醒和窗外的白光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意识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我不是他的情妇!安东尼教授也根本没有出轨!”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断续:“我们……我们是在合作!合作调查芙奈尔夫人!”
虞幸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些许愉悦。
他终于抓到了芙奈尔的小尾巴。
没有打断,虞幸只是通过精神连接传递出一个简短的意念:“说下去。”
莎拉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些后,当真开始讲述起自己埋藏已久的往事。
……
莎拉的哥哥,泰特,曾是也是一名理想国的调查员。
五年前,一桩离奇案件吸引了泰特的注意——某个偏远小镇上,6个月内所有的新生儿竟无一例外都是双头死婴。
泰特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约里克夫镇,他和年幼的莎拉打过招呼后就走了,然而,他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莎拉日夜期盼,最终只等来了冷冰冰的抚恤金和一纸“因公殉职”的通知。
哥哥的死成了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埋下了一颗复仇与求证的种子。
成年后,莎拉凭借优异的成绩,毅然报考了约里克夫镇的大学,来到了哥哥最后消失的地方。
她记得哥哥生前调查笔记中曾提及一位名叫安东尼的历史学教授,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历史系,并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安东尼。
她很快发现,这位表面儒雅的教授行为颇为异常,他时常会陷入长时间的呆滞,眼神空洞;有时又会偷偷摸摸地进行一些隐秘的活动,一旦有人靠近,便立刻恢复常态,装作若无其事。
一次,莎拉终于按捺不住,找了个机会当面质问安东尼,是否与她哥哥的失踪有关。
出乎她意料的是,安东尼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仔细端详她片刻后,声音颤抖地反问:“你……你真的是泰特的妹妹?”
在确认了莎拉的身份后,安东尼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秘密的树洞,将那个压抑在他心中多年的、可怕的真相和盘托出:
五年前,泰特调查双头死婴案,初期的一些线索确实曾指向安东尼和他的妻子芙奈尔。
安东尼彼时还对妻子深信不疑,认为泰特冤枉了他们,对这位调查员颇为抵触。
然而,泰特后续的调查排除了安东尼的嫌疑,并郑重告知他,问题出在芙奈尔身上。
安东尼难以置信,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直到泰特设计让安东尼亲眼目睹了真相。
他看到芙奈尔身着密教的黑色袍服,潜入一座废弃的小型工厂,在里面以人类的肢体为材料,熬制着某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剂。
那一刻,安东尼如遭雷击,信仰与爱情同时崩塌。
他惶恐地向泰特求助,泰特则让他暂时隐忍,装作不知情,等他继续调查,收集到更多确凿证据后,再一举揭发芙奈尔,到那时安东尼就能脱离险境了。
安东尼内心倍受煎熬,他真的很爱他的妻子,所以即使是看到了黑暗的一幕,他也一度可悲地奢望过,芙奈尔或许只是误入歧途,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这丝侥幸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当安东尼前往泰特下榻的旅馆,想与他商议是否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时,他亲眼目睹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泰特死了。
而芙奈尔,他深爱的妻子啊……
正哼着悦耳的歌谣,兴致勃勃分着尸。
她实在是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注意到门缝后安东尼压抑的呼吸。
一只墨绿色的蝴蝶从泰特的尸体上飞到芙奈尔的指尖,芙奈尔勾起美丽的红唇,在蝴蝶的翅膀上落下轻轻一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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