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日子清净闲淡地往后过着。
唐多唱歌还真有两下,有时温祖承站在窗边刷碗,听见那孩子轻盈明亮的歌声飘进来,穿透力盖过溅在不锈钢上的水花。
贺知舟评价像唐多这样的歌喉和模样可以去当音乐剧演员。温祖承不懂什么是音乐剧,倒是忽然衍生出另一个念头。
一日饭后,她问避开众人问唐多:“你知不知道姐姐有本书在拍电影?”
唐多点了点头。
“你们有个演十三岁女儿的角色,过两天安排试镜。”温祖承说,“但我想推荐你。”
唐多像个小大人那样歪脖思考片刻,说隔两日再回复。
足够沉稳。温祖承愈发喜欢这个孩子了。
那日夜里清凉,温祖承灭了蜡烛,合上书本与倦眼。窗外星火辽阔,三两点熠熠生辉。
正解衣欲睡,突然传来一阵惊促的敲门声,如夜盗登门。
温祖承诧异,是什么人会在如此深夜造访?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极了的声音。“开门。”
是晏清。
温祖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晏清。头发乱糟糟,横七竖八地支棱着,眼睛红肿吓人,脸色铁青欲裂。她的衬衫扣子系错了,整件衣服歪斜着挂在肩膀上。一边的裤脚卷起,露出来半截苍白细瘦的小腿。
温祖承吓呆了,连忙将晏清引进门。
可晏清甚至没给她关上大门的机会。一股爆发力横冲直撞,将温祖承堵在书桌前。一只颤巍巍的手摸上温祖承的脸颊,再慢慢移到脖颈、肩膀、胸口。最后停在左胸口处。
“你还活着。“晏清发怔一般喃喃自语,“温热、鲜活、能跑能跳……对不起,但我必须亲眼看见。”
晏清的手指太冰,四处撒野,激起一阵战栗。
温祖承深吸气,从她掌下艰难抽离,整理着快走光的睡袍。“晏清,你到底怎么了?”
晏清抬起头来,目光抑郁而闪亮,如一面破碎成千段的镜子。
“周莫桑死了。”
温祖承愣住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又好似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的朋友,周莫桑,她死了。”
晏清搂着她的双臂骤然松开,往下滑去,被温祖承轻轻接住。晏清浅吟一声,向温祖承靠过来,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那么轻,那么冷。
“这……”温祖承咬住舌尖。她想说“这不可能”,但这是真的。哪怕她的墙上还挂着周莫桑上次送给她的八折优惠卷,人也已经不在了。
晏清越抱越紧,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仿佛想把二人的生命融在一起,这样她们就安全了。有时候掌心力度过大,所经之处烙下经久不褪的红丝。
不合时宜地,温祖承觉得胸腔里那颗叛逆轻狂的心脏跳动得愈发猛烈,愈发激情。
这样更能证明她是活着呢,不是吗?
温祖承便乖顺地靠在她怀里,随便她怎样揉搓,轻缓极了地说:“我好好的,没事了……”
晏清点了点头,手上力道松了些。温祖承得以喘息,试探着退开两步。
见晏清并没有激烈反应,只是在朦胧月光里雕塑般静立着,温祖承便拉着晏清一起跌坐在床上,二人各自用力地喘着气。
在月光里她的侧颜落入九天银灰,朦胧不定。窗纱飘起,一阵黑影遮住了晏清的眉眼,霎时暗淡了她眼底的落魄癫狂,变得沉静。
“抱歉。“晏清沙哑着开口,“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打扰您了。”
她又是那个懂事自持的律师了。
温祖承松了口气,起身为她倒一杯水。
“无碍。”温祖承将水递给晏清,看着她乖巧地吞咽,许久才问,“……那周莫桑也是……?”
“同样的作案手段。同样的瓶盖。谢宏宣之后在图书馆找到了这个。”
晏清摊开手掌,那是新的一张字条。温祖承接过来,放在一边暂不打开,注意力重归于晏清身上。
晏清闷声说:“我们又晚了。”
“是犯人太狡猾。”温祖承轻柔地捏着晏清冰冷坚硬的紧绷,“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又能做什么呢。”
“下个礼拜谢宏宣也该回郁山了。真是白忙活一场。”晏清语气激动。水不慎洒了些,温祖承帮她扶稳。
“这本不是你能左右的事啊。”
“但我要负责!”
晏清吼出这句话后,似乎被自己吓到了,一行清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滑下来。“对不起……”
温祖承捧起她的脸,万般轻柔,慢慢蹲下直到与晏清实现平齐。
“需要负责的是警察和罪犯,不是你。这事等你明天清醒了再谈,现在说吧,我陪着你。”
***
温祖承知道晏清有一个毛病。要是按着世人恶毒简略的话术,她这叫爱管闲事、自讨苦吃。但温祖承觉得,晏清是有着一种与时代不符的宽广。达则兼济天下。晏清亦并非不曾“穷”过,只是现今过的还算可以。这样也有错吗?
但世人多是不理解的,哪怕是她的室友何芳也对此颇有意见。
温祖承不是大多数人。
晨曦揭开面纱,昨晚忘记拉窗帘,阳光透过稀薄树影直洒在脸上。温祖承迷蒙睁开双眼,下意识地第一反应就去看晏清。
晏清不在床上。她瞬间清醒了。
“我在这儿。”
温祖承半撑起身子,看见眼前在厨房里,锅里冒着热气。场景很像两人刚认识的那天,却勾起温祖承不好的回忆。
她修了修空气里淡淡的米香——看来还有救——赶紧掀开被子,跑去看锅。“能吃吗?”
“温老师也太小瞧我了,虽然厨艺不精,几道拿手菜还是有的。先去洗漱,等下刚好常常我做的皮蛋瘦肉粥。”
肉丝煮太老了,但温祖承没说什么,反而默默在小本本里填了一行:晏清喜欢喝粥。
“温老师写什么呢?”
“没什么。”温祖新淡淡合上本子,藏进抽屉里,“一些随机的故事灵感。”
晏清擦净双手,略带迟疑但言辞清晰:“……我想请您暂时和我搬去父亲家住一段,何芳也会去,那里足够安全,不然我放心不下。”
温祖承诧异:“你父亲家?”
“是。”晏清板着脸,“他家里足够大,我保证你们天天都不会碰到。”
温祖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又去隔壁告知此事,通知她们小心安全。魏太太答应给院子里打开监控,也安排了阻门器。
待温祖承抵达晏清父亲的小区时,便明白了为什么晏清说这里“足够安全”。
她们来车穿行于十二台的别墅区,温祖承几乎从没从这里路过,更别说开进社区。道路两旁栽满着遮天碧树,蝉声灌耳,清凉安怡。
晏清把车停在比人还高的篱笆旁边。篱上花儿开了又谢,新的花蕊踩着前辈尸体急匆匆绽放,不留半点空隙。从铁门望入,月季,蔷薇,绣球,蓝雪花,雏菊,风车茉莉和山楂点缀院中。仿佛这就是生机,就没有荒芜。
有一个满身黑衣的男子从铁门里出来,动作迅敏。晏清麻利地让出驾驶位,看着那人将车缓缓倒入车位里。
晏清从腰间掏出一串叮咚乱响的钥匙。“温老师,请吧。”
温祖承扶着半开的铁门,她不想把事情弄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样夸张,却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你家?”
她知道晏清家里做生意,只是没想到这种程度,晏清也算是个隐形富二代了。
“是我父亲家。”晏清边纠正,边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草坪干净工整,但不知为何,显得太过空阔,寂寥萧索。
“一共四层。我父亲年岁大了,平时只在一楼活动,二楼是他俩的房间和我小时候的屋子,三楼以上是客房。”
楼梯上晃晃悠悠地出现一个阴影,温祖承正紧张着,却发现那是何芳。“晏清,你们家那堆佣人都不笑的吗,很吓人。”
“别叫人家佣人,多不礼貌,我们叫先生。”晏清不无嘲讽地说,一面走上楼梯,“来吧,我带你们去卧室。其实我也真的不想到这里住,只是这里一定……足够安全。”
“你的心意我们明白。”温祖承说。
三楼尽头有一扇小门,晏清替温祖承指过去:“那间房间有一面圆形的床,很有意思,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温祖承拎着包坐在床上,听见身后的关门声,晏清与何芳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好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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