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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还果真如晏清所说,搬进来的前三天里,温祖承一直没有撞见晏清的父亲。有时候傍晚整栋楼都在抖,晏清说那是她父亲在练拳击。

晏清言语间透着一股刻意的冷漠,让温祖承觉得不方便问及详情。

另一项对于温祖承生活的显著改观是,她上班又准时了且又有私家车接送了。门卫大爷看见温祖承从一辆黑色奥迪车里走出,老花镜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上次那个苹果绿的小车呢?”

温祖承黑线:“是朋友的。”

“那……奥迪……”

“也是朋友的!”

门卫大爷一脸“我很相信你”的八卦表情。温祖承脸色如覆盖了北冰洋的凛冬坚冰,一柄寒仞在人群中切开一道裂缝,人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那天晚上,温祖承下楼扔水果皮,一楼光线昏暗,静谧无声,以至于当突然一扇台灯亮起时,温祖承吓得一跳。

“抱歉吓着你了。”沙发上有个后脑勺,随意地说,“我听小晏的朋友说起过你,是个作家吧?”

“不敢当,随便写写。”

“过来坐。”

温祖承迟疑片刻,走到沙发正面看着那名男子,眉眼处与晏清有三分像,只是更沉重。这想必就是晏清那位神秘的父亲。

男子指了指对面的老虎椅,示意温祖承落座。“初次见面,我是晏清的父亲宋以轩。”

父女不同姓。

温祖承客气但腼腆地答:“温祖承,幸会。”

宋以轩笑了笑,面上肌肉松弛。“你别紧张,如今在这么一种情况下第一次见,我也没有想到……先问问,你和晏清在一起多久了?”

温祖承一不留神表情管理失败。

……全世界都觉得她和晏清在一起就罢了,但是,她们还没正式确定关系就要见家长吗这是不是也太刺激了?

温祖承心想,她要是会脑内传音就好了,把晏清从三楼叫下来救她。

宋以轩见她不答,又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迂腐死板的家长,只要是我女儿喜欢的就行。只不过我老了,晏清不爱和我说话了,才想着和你聊一聊,你们最近怎么样啊?”

“都还好。”

“对,对,何芳说你话比较少。“宋以轩笑了笑,“那我也不勉强了,就问一件事。”

“您问吧。”

“家里是做什么呢?家在哪里?”

温祖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凡她这样笑,便是极不耐烦了。“如您所知,我是个作家,生活不富裕但也养得起自己,至于家里人怎样是他们的事,不会影响我的生活。晏清也是一样对想法。”

“好,好……”宋以轩点了点头,他低头时露出来秃顶,显得十分苍老。

“若你不介意,我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先回去了。”

“好,好,去吧。”宋以轩说,“诶,记得别让晏清熬夜工作了,到十一点就睡觉!”

“知道了。”

温祖新转身走向楼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身为一个大老板……宋以轩的气场,总觉得弱了些?

虽然那是许久以前、久远到快要忘怀的记忆了,但无论过去多久,温祖承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她的父母,他们的音容笑貌、怀抱里的温度。想起来还是会鼻尖发酸,所以她从不去想。

但她还记得她那位当过郁山市长的父亲,平日里一贯威严,哪怕蹲着陪她搭积木时仍然有种彻骨的尊严感,如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大厦。哪怕后来他们居家落魄,身败名裂,被仇人追债逼偿,温祖新也从未害怕过,她相信自己比天还要高、无所不能到父母一定能化险为夷,而她自己的未来一定会平安宽广。

当然,当卡车在十字路口迎面与轿车相撞时,永远不会倾倒的大厦,还是倒了。

所以温祖承不开车。

***

次日傍晚下班时,夕阳似火。黑色奥迪的车窗摇下来。晏清带着一副茶色墨镜,还真有种富家小姐的风范。温祖承看了直乐。

“温老师别光顾着笑话我了,上车。”晏清说,“我订了游江的船票,去晚了船可不等人。”

温祖承没有问,她们为什么要去坐船游江。晏清也没有提。但她们心里都明白为什么。

《波澜》中连环案的最后一环,线索上一只纸船。当时主人公身边之人接连遇害,心中怅然悲戚,无从解脱,只得成舟出游以觅片刻清净,却在游船途中捞起了一只漂泊而来的纸船。上面写着:拾起此船之人,死期将至。

虽然是有许多艺术加工的成分,但也不妨碍凶手模仿精良。四人已去,下一个该到晏清了。

一路上晏清默默开车,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没有讲一句话。温祖承亦不忍惊动她,只在默默思考……凶手事先并不会料到她能与晏清相识、也不知道她就是作者,那为何选择模仿《波澜》一书?

假如晏清没有看过这本书,凶手的许多设计都会付之东流,除非——凶手能确定晏清看过《波澜》。莫非是晏清身边亲近的人?

这个念头让人汗毛直立,夏末的风刚刚渐冷,温祖承只觉衣衫太薄,人世太薄。

她们跑向登船队伍的尾端,时间正好,晏清掏出船票,任检票员在上面剪出两个小洞,再分一张给温祖承。倒也真像一次普通的约会场景。

江上映着千丈斜阳,火烧万里波涛。归鸟浮出水面,直入云霄。

船头聚了太多兴奋拍照的游客,温祖承与晏清站在船尾,周围仅有两三对儿同样安静的情侣。引擎隐隐轰鸣,挑起船尾水花,向远处无限摇曳。

温祖承正想转身靠在栏杆上,晏清拉住她的手臂。“别动。你头上有只蝴蝶。”

温祖承皱起脸。“那种完全变态的生物?”

“嘘,它就停在我送你的发卡上呢,好美,别惊了它。”

“你夸我呢还是夸蝴蝶呢?”温祖承佯装生气。

谁知晏清呲牙一笑。“夸蝴蝶呢。”

温祖承伸手装作要锤她。蝴蝶惊飞了。晏清畅快大笑着。

正在那时,温祖承眼角突然瞥见水里一抹白,不同于水花翻出的白沫,要更坚固更明亮。

一只在波浪里沉浮,褶皱不成模样的纸船。

温祖承心中一沉。稳住目光,见晏清还在笑着,还无所察觉,她忽然更上前一步将晏清圈住,堵在栏杆前。晏清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温祖承向前俯身,亲了亲晏清微微颤动的肩膀,在风里很凉。同时她用另一只手向下捞,拾起了那只不成模样的纸船。

晏清睁开了眼,还沉浸着幸福的笑意陡然凝固。温祖承还没来得及将湿淋淋的纸船藏在身后,晏清一把夺去,温祖承下意识地握紧。

二人僵持。红日缓缓渗入江面,融化的炽烈在熄灭之前全部流进涛涛江水,从此绵延不息,那是太阳的血,是夜晚的黎明。

晏清悲泣欲下:“这纸船应该有我来拿。”

“你省省吧。”温祖承说,“纸船只是个信号而已,谁拿都一样,让我们收到只是意味着——凶手已经朝你来了。”

晏清誓不松手。温祖承无奈叹息,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侧脸到下颌,像在诱训一只倔强的猫。

“你不如想象凶手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似乎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你开的甚至不是自己的车。”

“没错。”晏清逐渐平静下来,眉宇间凝神,“先回家再说。”

晏清把回家的路走出了前所未有的花样,在转过第五个陌生的弯时,温祖承忍不住提醒:“别再绕了。”

晏清赌气一般地对她不理会。

车开到晏清父亲的别墅门口,花圃下竟然已经停着另一辆黑色轿车。温祖新本不在意,以为是宋以轩或者其他什么工作上的人。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精瘦的男子,绕到另一边去给副驾驶开门。温祖承看见了他的脸,愣住了。

“……主管?”温祖承震惊地瞪着她的上司,他正为另一个身着蓝色衬衫裙的女人拉开车门。视线恰与温祖承对上,他亦愣住了。

身旁,晏清不知何时也石化了,她看着从黑车里走下来的富贵蓝裙女子,半天才吐出一字:“……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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