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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温祖承看主管那副尴尬神色,诚惶跟在晏清的母亲身后,与平时启泰星的泰然模样相比,显得踉跄局促。她忽然意识到还不知主管叫什么名字,只知是自己这个部门管事的。

那女人一看便是晏清的母亲。母女二人昂起头像两只对峙的天鹅。温祖承大致能看出晏清再过二十年的样子,依然气质出挑、如花似玉,如淋上了一层琥珀似的保鲜外壳,只不过眼底两团阴影已长成那张脸的永久部分。

晏清皱着眉,拉着温祖承的手后退一步。就是这个动作将她母亲的视线吸引过来,落在二人自然而然相握的手上。

温祖承的直觉忽然警铃大作,利落甩开晏清的手,还害得晏清瞪她一眼。

“好啊。”晏清母亲说话的语调像温祖承初中班主任,带着天然的威严与训斥,“没想到抓了个正着。”

在她后面,温祖承见主管半低着头,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似乎他也没意料到顶头上司抓了个正着的人会是温祖承。

“你来干什么?他知道你来吗?”晏清口吻恶劣,这个平时对服务生和流浪汉都和蔼至极的人,很难想象这是她与母亲说话的方式。

“他不知道,但他该料到的。”

她的母亲移步走向大门,晏清便横跨一大步挡在她身前。

“这里是谁家?”

“反正不是你家。”

母女二人僵持不下之时,温祖承悄悄向主管使眼色——这怎么回事?主管挤了挤眼,但没敢说什么。倒是晏清的母亲,余光狠毒:“怎么,你俩认识?世界这么小。”

主管尴尬地挠头。温祖承面无表情地站到晏清身边,漠然迎着她母亲探究的目光。

“我刚才在想咱们公司什么时候也养作家了,想了半天也只有那一位了。您叫温祖承,是吧?”

这下倒省的自我介绍了。温祖承把头一点:“正是。”

主管在旁说:“想不到您还记得这号人物。”

“当然啊。”晏清母亲忽然上扬声调,“我家孩子都很爱读她的书呢。”她再看向晏清的视线里陈杂百味,有犀利的探究、玩味的笑意,似乎还有一丝......嘲讽与蔑视?

温祖承知道晏清从来不提及父母,原因却和她不一样,她不提是因为父亲都不在了,而晏清不提——却是因为他们都还在。可见她们的家庭关系并不好。晏清的宋以轩她见过了,人虽有些年老沉闷,却比世上许多父母随和友善,本该很好相处。

看来问题是出现在她母亲身上。

温祖承突然猛地回想起谢宏轩提及过,晏清的母亲有暴力倾向,她小时候经常满身轻肿。

二十四岁的晏清已经和她的母亲一样高了,对峙起来气质丝毫不弱,她高昂着头、抱臂而立。温祖承认得这副姿势——晏清是随和性子,只有在内心紧张不定时,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战士那般无所畏惧。

温祖承心里突然腾起一阵保护欲。此时晏清家事她不便干涉,但如果情况转下,她就带着晏清立即离开此地。她不会开车,还不会拉车门吗?

“什么人在门口?”

来查看的是那一身黑衣的常务先生,见到晏清的母亲时立即客气地说:“晏女士,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小姐也进吧?”

晏清瞪着那个常务先生,两眼如炬,能把人剜出一个洞。

她追着母亲的背影厉声问:“你想要什么?”

“我能要什么?来看看你,别把我当强盗一般。”

客厅内,茶几上摆放一套温祖承这几日里从未见过的上好茶具。宋以轩在自家换了一身西装,正襟危坐,脖子上全是汗。

见到晏清的母亲进门,他站起来:“尺素,快来坐。”

好像他见了人就只会说一句“快来坐”。

晏尺素坐进沙发的另一头。晏清跟过去,直坐在二人对面的老虎椅上,引来父母侧目。

“怎么?”晏清翘起二郎腿,“我上一天班累了,在自家连把椅子都不能坐了?”

晏尺素冷笑道:“上班累了?那还去坐江上游船。”

晏清双腿一僵,神色更凛。“你怎么知道的?”

“......车上都有定位器。”宋以轩弱弱地说,夹在母女二人之间陪笑。但没有人理他。

温祖承和主管一起站在客厅墙壁上那张巨大挂毯下面,终于得以凑近了说话。主管一咧嘴,多有无奈地说:“没想到晏小姐的情妇就是温大作家啊。”

温祖承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从未想过“情妇”这种字眼能和自己扯上边。

“开什么盛世玩笑?我是母胎solo一世清白。”

“你清白不在了。最近公司里早有人传开你恋爱了,人们当然不敢直接问你,都是去问闫潇雨,闫潇雨只顾着笑,不肯定也不否认。传闻就愈发疯长、愈发离奇。”他看了一眼正在剑影刀光中开着家庭会议的晏清一家,“不过你这真是官逼同死了。”

“等等,所以......晏清一家是启泰星的股东?”

“是创始人。”

温祖承再度愣住了。这个礼拜内,她对晏清的印象从一个家里做小生意的普通人,到一个深藏不露勤俭持家的低调富二代,现在直接变成了——她顶头上司的女儿、公司里还在传着绯闻?

温祖承仰天嗟吁,救命,她写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主管又靠过来:“好歹共事一年,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脾性吧......我也看得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有必要给你提个醒,晏清的家庭比较保守,不太会接受你们这种......”

他用手比划着,难为情地苦笑。温祖承面容陡然一冷:“那又有什么?我什么时候要看旁人脸色办事了?”

主管露出来一个牙疼的表情。

“对了,你叫什么?”温祖承忽然想起来问。

“齐连。”

这时候,晏尺素的声音穿透了房间:“温祖承,你过来。”

温祖承望过去。晏清恰好背对着自己,看不出神情。对面的宋以轩弓着背叹气,神貌更显苍老。晏尺素的面部陷于阴影之中,只有下垂的唇形被昏黄灯光照亮一半。灯影摇曳,如万花筒一般。

“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我女儿?”

温祖承脚下没站稳,耳边忽然打来一道大浪,紧接着又是一道,她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浪里抓不到岸,原来四面八方都是海洋。她站稳脚跟,目瞪口呆地扬起脸。

晏清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你们乱说什么,温老师和我只是——朋友。”

“她说的对。”温祖承看向晏清,把风浪握在手里像鞭子一样攥着,“我和晏清不是爱人,只是朋友。”

二人视线相对,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因为这是真话——她们的确还没有在一起过。

“是吗?”晏尺素凉凉地反问,“不是你最近总夜不归宿,住在你的温老师家里吗?她生病了你也跑去照顾,还带着人家去鬼屋、逛酒吧、坐游船,还告诉了谢宏轩。”

晏清怒焰喷涌,拼命压抑,这些事她的确都曾做过。“好闺蜜走的进了些,不可以吗?”

“若是别人我就信了。”晏尺素冷漠地说,“连你室友都承认了的事,你还想矢口否认?”

“你们去问了何芳?”晏清憎恶地看着父母,“你们还知道我和她去鬼屋逛酒吧见谢宏轩......你们把我当什么?”

她猛然一挥手,扇灭了晃眼的蜡烛。蜡烛在地毯上瞬间烧开一个黑色大洞,才被窜上前的齐连扑灭。一股纤维烧焦的刺鼻味道钻进人们的鼻腔里,但晏清站在事故现场,没有丝毫瑟缩。

晏尺素深吸了一口气,再微微抬头:“闹够了?”

只有温祖承注意到,晏清掀翻蜡烛的那只手的小拇指外侧挂着一层闪亮的蜡汁,应该是很烫的。她扯开纸巾,包住晏清的手,轻柔而专注,不去理会晏清父母那赤裸裸的视线。

温祖承转身,眉峰一凛,眼神似冰刃而声若锯齿,在烧焦的地毯旁边另切一道分明的泾渭。

这里刀山火海,不留也罢。

“随便您怎么揣度,我和晏清真的只是朋友,清者自清,我没什么可辩的。倒是您二位,不会做人的,就别做父母。”

她搂着晏清走向大门,挤开了试图规劝但不知说什么好的齐连,走向天光云影。

晏尺素的声音如旧钟般敲响:“但凡出了这道门,就别想回来了。”

晏清顿步回头:“该滚的人是你。”

二人牵着手穿过开满繁花的花园。秋意渐起,盛夏将逝,一阵风打着旋儿吹开发尾,发丝在风里缠绕至难舍难分。温祖承霸气凌人地拉开车门,将晏清推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扑去查看晏清的手。

拇指侧面呈一大片红色,被烫得脱了皮。

“你这需要消毒。路上去药店买碘佛吧。”温祖承绷着她的手轻轻说,“疼吗?”

晏清难过地一笑:“你牵着我,就不疼了。”

温祖承瞪她一眼,只是狠不下心把眼神放冷,只好又把面无表情的面具挂上。晏清笑了。

这时齐连猛敲车窗,拎起一个大背包:“温大作家,您的东西。”

温祖承接过行李,唇角不受控制地冷笑着。“他们可真是准备得当,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轰我出来。”

“对不起。”晏清撇着嘴说,“让你白折腾了。”

温祖承摇摇头。“你母亲平时就这样跋扈?”

“差不多吧,在你这个打扮得体的外人面前,她已经算是收敛了。我父亲人倒是不坏,就是太软弱了,就不该指望着住在他这里是‘安全的地方’。”

温祖承将视线投往车窗外,树影间筛下铜钱一般的阳光,满世界的无价。

晏清问:“我们现在去哪?”

温祖承沉思片刻,在脑海中将许多疑点逐个串联,终于抬头说:“十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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