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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半夜的急诊室一股冲鼻的消毒水味儿。有一半让是被家里小动物养了来打狂犬疫苗,其中多是小孩子,他们看见晏清端着血淋淋的右手进来时都被吓坏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伤口需要缝合,也算个小手术。温祖承在外面候着,贺知舟赶来了。

“听说抓住凶手了?”

贺知舟坐在她旁边,绿铁皮座椅吱吖乱响。温祖承长叹一声,把脸埋进掌心。贺知舟被吓得不笑了。

“怎么了?晏清没事儿吧?”

“没事,手上挨了一刀。”温祖承抬起头来解释,“凶手是……晏清的弟弟。”

“什么?”贺知舟大惊,震得整排座椅都在晃,“这……我的天。”

晏清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祖承并不是故意去看的,只是瞥见了发信人是晏清的父亲宋以轩。他说:今天我也没想到,你别生气,你妈已经走了。

他们做父母的,知道自己的女儿晚上离开家时还好端端的,现在就躺在医院了吗?

那些纠纷忽然就不重要了。他们乐意觉得她和晏清是同性恋就是吧。

温祖承坐在那里干等着,气氛太过压抑,贺知舟也只能收敛着性子,不好大大咧咧开玩笑。终于是温祖承看不想去,大晚上叫邻居跑一趟心里有愧。

“你帮个忙呗,去给晏清找点吃的,我俩都每吃完饭。简单一点就行。”

贺知舟想到医院门前的小卖部。“那泡面行吗?”

温祖承使劲摇头,对泡面有了心理阴影。“除此之外什么都行,对了,要是能买到那种银色包装的巧克力最好。”

晏清就在这时候出来了。

别人都是打完狂犬疫苗按着一根棉签出来,她却是右手绷带缠到小臂,脸色比那绷带颜色更苍白。她一看到温祖承便垂着头扑上来,发梢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水的小熊,在怀里慢慢瘪下去。

医生看了见笑:“刚才缝针的时候还像个勇士呢。”

温祖承跟随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被引到观察室去。

贺知舟回来得及时。晏清肚子刚刚开始叫,嘴上偏说不饿、没有胃口。温祖承拿出来银色包装的巧克力。

晏清的神色亮起来,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仿佛温祖承递给她的不是一块儿巧克力,而是一枚婚戒、一触碰空气就会氧化消失。

“......果然还是和老师给的一个味道。你们费心了。”

天外有流星途径澜城上空,在大气层里渐渐燃烧殆尽,灰烬化成短命的星云,最终消散,也落进了人间的三千尘埃里。

温祖承一直觉得,普通人的身体是由细胞组成的,而晏清是由流行的尘埃组成的,是天外来物,闯入人间三百里,来一段风花雪月何时了的剧目。有时只看着她就满意,像欣赏美术馆里的艺术品。

今夜又是一桩提醒,晏清不是艺术品,她也会流血,也会疼,倘若流尽了就会死。即使死后飞升成了星星,也不能继续在地上陪着她了。

除了精神的相吸,身体的欲望也那样真切,烧得那么烈。温祖承不明白自己过去这二十多年怎么能熟视无睹。只是看着晏清舔掉门牙上的巧克力,便向偷情那般刺激。

温祖承是个老实人,不习惯太猛烈的幻想。尤其是在当下这情形下,晏清远远顾不上做那等事,她的罪过更深。

贺知舟在一旁嘟囔着夜里真冷。温祖承倒是没觉得。晏清说她想喝水,温祖承便手忙脚乱的去找,逮住一个护士问哪里有饮水机。折腾了许久,晏清说她累了。

观察室里有两张床,另一张恰好空着,便分给了贺知舟。温祖承拉着一把椅子在晏清床边坐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不看彼此,却都不睡。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麻药劲儿过了,晏清的手开始疼。

“对了,你爸爸发来消息了。好像还有何芳的,要不要看一下?”温祖承开始说话以转移晏清的注意力,看到她窝着脖子,有把枕头垫高了些。

晏清虚弱地笑了笑:“我这么大人了,还麻烦温老师悉心照顾。”

温祖承抱歉地撇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手。“分明是为了保护我才挨着一刀。”

“我就该挨这一刀。”晏清却说,“如果换做是你,可能就不只有一刀了......你可能没看见,但萍儿看见我冲过来时,眼里分明是害怕的。他不敢害我的。”

温祖承平静地说:“可他已经杀了四个人。”

晏清明显地抖了一下,温祖承开始后悔说得如此直白。

“我想见他一面。”

“我们明天去找警察。先休息吧。”

晏清在床上稍微挪动,向臂弯里腾出来的空隙指了指。“这床还够宽,温老师和我将就一下?”

温祖承摇头推辞:“......这,我哪能和病号抢床。”

“姐姐陪我吧,我一个人睡不着。”

温祖承闭着眼爬上床。

***

澜城的春季多雨,夏季绵长,却惯是没有秋季的,西北风一吹,便入了冬。

只一场雨,满城黄叶枯落,群鸦离巢。

审问室真就和电影里的长得很像,阴郁冷气,暗灰墙面,贴门、铁窗、铁栏杆。晏清和温祖承隔着铁栏杆与身穿囚服的晏萍相见。

他背对着她们,好像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里倒是比在家的条件好了点。”

晏清问:“你父母来看过了吗?”

“他们怎么会来?”晏萍被气笑了,“我二十一岁了,犯了什么事也和他们无关......你说的对,我犯晚了,应该再早几年就干的......”

晏清眉心隆起,不忍看他。“为什么是我?......你恨他们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要害我?”

“问得好......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你分明对我很好,可我怎么还是那么恨你呢?”晏萍伸手握住栏杆,把脸凑到跟前,头顶白灯照得他面相凶煞,“既然做了同姓姐弟,我也想好好的把你当姐姐,但这怎么可能呢?我是拆散了你的家庭的私生子,咱俩加在一起三个爹妈没有一个肯待见我!你好歹还有你爸罩着,虽然是个软骨头,可好歹是个精神正常、知道上进的人。那个生我的女人把我当筹码,养我的男人也把我当筹码,换来个清闲的一官半职和年轻老婆后就躺平了,每天十点上班两点下班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也不管我死活......我杀人的时候并不觉得可惜,我杀过好些人,其中最多的是我自己。”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歪牙。温祖承纳闷自己之前怎么会觉得他和晏清长得像。也许在曾经的某个年纪,他们是很像的......

晏清闭上眼,沉重地摇摇头。“可我是真的把你当作我弟弟......”

“还想象过,若你真是我亲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母亲打人我们可以彼此护着,叛逆期到了我们一块儿往大人的包里扔猪油,我可以借给你数学笔记、告诉你怎么不看原文的做完形填空,我可以教你骑自行车......”

她所说的都是曾经真切的幻想。在年少的故乡,郁山秋雨打落梧桐,她边听雨边幻想另一种童年,也在苦味里品出希望来。奚若蓝曾评价她一向擅长在苦难里编造出希望,便也向晏清学习,在绝症的倒计时里托起另一个年轻的生命。

幻想,那是她灵魂的乌托邦、精神的桃花源。

在高二第一次读到温祖承的作品时,晏清被作者的奇思所惊艳——这人堪称她的乌托邦里的守卫、桃花源里的邻居,素未谋面,却熟得好像见过面。有一年寒假,她把自己读过的、仔细做了笔记的温祖承的书都送给了晏萍。

两个月后,她问晏萍喜不喜欢看。晏萍回答喜欢,最喜欢的一本是《送别》。

那是一本讲亲情的小说,主角叫向疏,向往的向,疏离的疏。向疏为了当画家而与家人反目、多年纠葛不断,可最终家人纷纷离世在她之前。落寞黄昏里,她孤身一人走入夕阳。这是开放式结局,暗示了主角的死亡。

但不同心性的读者,能从中读出不同的结局。

走出警局,天光乍泄,晏清伸手挡太阳时身型微晃,仿佛这尘世再也不堪重负了。温祖承稳稳扶住她,心想:我懂,我都懂。

那日下午温祖承帮隔壁收拾魏太太的旧书。杀害唐进义的凶手终于落网,再不必在半夜忧心自己的安危,十六台的秋风舒畅,就连许南意都离开课桌,加入收拾屋子的阵列。

温祖承扫去一本书上的灰尘,将它扔进书海,缓缓问:“......这次的模仿案,我有没有丁点儿责任?”

许南意停下手中动作。一阵风吹起她的披肩长发。

“你要知道......现世若有人投江,那不是屈原的错;和屈原那时候一样,都是世界的错。”

温祖承直摇头,说什么世界的错,太抽象了。“我怕我的作品太过阴暗,总把人性往坏处想,开放式结局会误导了别人。”

“说什么呢,开放式结局才是最不会误导人的吧。难道都像你为了挣房租钱写的那个《盛世》一样三年抱俩就是好的?”

温祖承笑起来。“你这嘲讽得很到位。”

许南意也温婉地笑了一下:“文人不应自怨自哀,要摆脱冷气往上走。你多反思也没什么问题。”

那天傍晚,温祖承熄了灯后,点燃几只熏香蜡烛,木质芯燃烧起来像海边的篝火。她又点开“一程”的评论区,读着那条来自“pistachio”的评论:向疏孤行了那么久依然没有忘记初心,她好可爱哦。

温祖承笑着闭眼,唇角的弧度弯得像月。她想:这样就足够了。

还有,晏清,你也好可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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