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顶
“范宁大师,夜途辛苦,欢迎来到......真实的边缘。”
一道温和又骇异的声音,穿透重重粘稠光线的挤压与嘶吼,渗入范宁的耳朵。
“哒......哒......”
脚下最后几步。
范宁面无表情登上塔顶,看着眼前之人朝自己行礼。
其实,相比于夜行,方才登塔的过程也耗费了一段不短之时间。
只是没什么好值得赘述的必要。
无非是崩坏、错误、罪恶......及种种不应存在之物的堆砌。
对这个真正停滞于“午”的白昼,范宁心中的厌恶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与之相对等的是,他的情绪同样也稳定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
是的,稳定,对等。
他几乎可以接受一切事情的发生——实际上他已经接受了;他几乎做好了卷入一切纷争的准备——实际上他已被卷入了。
眼前这位危险份子,一身怀旧正装依旧笔挺整洁,手杖立于一侧,礼帽扣于腋下,微微鞠了一躬后,作出“请”的手势。
范宁表情平静,继续迈动脚步,穿过两侧齐齐静坐的神降学会会众。
在粘液质的巨大污秽平台上,后者这些人的衣衫和体表显得过分洁净,男男女女统一穿着浅色亚麻质地的长衫,宽袖,赤足,披发或束着简单的结,双目有神,嘴角挂着近乎幸福的静谧微笑。
任何一人的状态,放到过去三大正神教会之其一,都少说是个“高级神职人员”的气质,但在眼下这种接近噩梦顶端的场合,被如此多道目光齐齐注视、包裹、环绕,却是显得愈加诡异违和了。
天空近在咫尺。
伸手仿佛就能浸入那鲜艳、油腻的病变组织内部,不用抬头,就能在前方如此清晰地看到浓紫色的孔洞如何开合、暗红色的隆起如何搏动、以及乳白色的蛇形漩涡如何盘绕在一起......至于那轮布满褶皱与黏液的“午之月”,此刻已经占据了整整半片天幕,整座高塔,包括待在高塔上的人,全都处在这惨绿色的“银屏”衬托之下。
唯一庇护着最后一丝秩序,确保其不被溶解的,应该就是这些空气中的“尘埃悬浮物”了。
“刀锋”的碎片,或“狂怒银片”的颗粒,闪着锋锐气息的余烬,“厅长”的残留管制之令。
提灯的范宁穿过一片片静坐的会众,又与F先生擦肩而过。
他来到了塔顶的边缘处。
踏前一步,远眺。
一片汪洋大海。
整个山川河流已在白昼下彻底融化成液态,诸多不同色泽的废弃油污在翻腾涌动,浪花的“动作”很迟缓、粘稠,嘶吼的声调也被拖得很长,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低沉的嗡鸣声和高亢刺耳的哨子声。
脚下所处的塔成了唯一的孤岛。
很讽刺,这才是真正的崩坏,之前坐落着零星“庇护所”和“管制区”的月夜,对比起来倒算是静谧镇魂之地了。
略微远眺几秒,视网膜的灼痛便再度开始。
“这景象,确实糟透了。”F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诸位不是应该觉得‘美丽’么?”范宁笑得有些荒唐。
本来的确没有太多闲聊的心情,但现在的范宁心性状态,面对这些危险分子也好、独裁分子也好,倒也没那么之前忌惮的刻意减少交流了,随便说几句话而已。
而且此人一开口确实让人觉得好笑、可笑,就像双方立场和角色倒转了一样。
“美丽的是‘新世界’,不是如今。”F先生轻叹摇头纠正,“如今的眼前,只是个拜你的自作聪明所赐的失败作品而已,我当时差遣科赛利与你会面,其实表达过这层意思了的......不过,一想到它也算是我们通往新世界的入口,我暂且能容忍,并多等候几分。”
“行。”范宁点头,回过身来,“那现在,你等到了,考虑考虑回去的事吧。”
“这是你的新杰作?或者......底牌?”F先生玩味打量着他手中散发着璀璨星光的提灯。
“哪一个试图重上赌桌的人,不是认为自己手中又另寻到了几张好牌呢?”范宁笑了,“你,我,还有上面那位,大家都对接下来发生之事满怀期待,对自己所认为的那个......新世界。”
“看来你的确更在状态了。”F先生赞扬并踱起步子,“上一个‘白昼’,还不是‘永昼’的那次,你的那场授课我拜听了,收获不小,精彩绝伦,看来灯中的这个杰作大概也得益于‘不休之秘’吧?但要好好保管啊,否则一会仪式发动,一切都重置了,岂不空忙一场......需要在下代劳一番么?”
嗯?是个问题!?......不对!?......范宁心脏漏跳半拍,提灯的手心差点又蕴出一层冷汗。
不愧是危险分子,这一诈,范宁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算漏了一件致命的事情,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个地方是个“例外”,自己用以巩固神性的两场“夜之巡礼”,存在后知后觉的命运自洽性。
“虚界那地方你也去了,还差点把我阴了一回,低级的把戏就不用再玩第二遭了。”范宁嘴角现出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笑,提灯内的“星光”,根本就不会被重置!那些自己收集的音乐大师们漂流失落的“格”,并不会因为祛魅仪式就重新回到散落虚界的状态!
虚界是唯一的特殊之处,作为“河床下方的河床”,“长河下游的下游”,时间在这里连前后顺序的意义都没有,怎么去理解重置?
如果“夜之巡礼”没有第二段,仅凭范宁那些个人执念与慰藉的“星光”存于灯内,时空拨回之后,仅凭自己用所谓“意志力”去对抗重置,它们超过八成可能要付诸东流,但将大师们的“格”也从虚界中拾起、将星图整合为一体后,这一切便不足为虑了。
这就是命运的自洽性,是范宁将个人执念融入到更宏大深沉的视角中去后,自我对自我的馈赠与成全。
但是......利用了虚界特性的不只自己。
范宁此刻意识到,危险分子的思路恐怕同样想到一块去了——将更进一步的“终末之力”以假巴赫的形态封存在虚界中,也是为了在时空重置后得以保留。
至于波格莱里奇,反倒采用的是另一种方法:见证之主能够更为完整地观察到“午”的形态,虽然重置后,位格会暂时倒退,但只要此前布下过足够多体现自身准则的“锚点”,便可高枕无忧地保留“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了。
“范宁大师有更稳妥的把握,岂不更好,在下也可多省些力气。”
F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范宁的“戳穿”。
抑或此人本就不忌惮范宁把那些“星光”带回过去的时间节点,他之前真的单纯只是询问是否需要代劳。
“那么,开始我们的正题?”他指向信徒们齐坐的角落之一,“检查检查我们密特拉之会众们这段时间的辛勤成果吧,虽然匆忙仓促了点,但作为临时替代品勉强够用,呵呵......譬如这最为重要的一件。”
“它一直在等你,你的靠近,让它更加......接近从前了。”
范宁眉头皱了一皱,目光落在了这片信徒们的中间簇拥之物上。
一座取材质地污秽、造得歪歪扭扭的“埃及猫神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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